第七章 这姑娘,比赵建军难缠
供销社的门市部刚开门,陆远就站在了柜台前。
玻璃柜台里摆着一卷卷的布,红的、蓝的、灰的,旁边是暖水瓶、搪瓷盆、煤油桶,墙角堆着几麻袋盐。空气里有股煤油和粗布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周晓芸坐在开票窗口后面,蓝褂子,袖套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她正给一个老农开票,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,头也没抬:“大爷,您这二斤煤油、一包盐,一共一块四毛七。”
老农掏出一个手绢包,一层一层打开,数出几张毛票。
周晓芸接过去,点了两遍,才把票递出来。她一抬头,看见陆远,眼睛先亮了:“你怎么来了?等不及看电影了?”
“我找苏小婉。”
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。
“苏小婉?你找她干什么?”
“买煤。”
“买煤你找我啊。”
“你管开票,不管煤。”
“我可以帮你问。”
“你问不到十吨。”
“十吨?”周晓芸的声音高了一点,“你买十吨煤干什么?”
“厂里的煤被砍了。”
她沉默了一下,指了指后院:“后头仓库。你自己去。”
陆远转身要走。
“陆远!”她在后头喊,“中午我等你吃饭!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—
后院仓库门口,一个短发姑娘正跟一个中年男人说话。
蓝布褂子,袖套,裤腿挽到脚脖子,脚上一双解放鞋。她手里拿着账本,一边听一边用铅笔在纸上划,划得很快。
“王队长,这批化肥短了两袋。”她的声音不高,但一句是一句,“你说路上撒了。路上撒了,麻袋上总得有个口子吧?这麻袋干干净净,你让我怎么跟公社交账?”
中年男人搓着手:“苏业务员,可能是装车的时候……”
“装车的时候你点了数,签了字。”她翻开账本,指着上头一行,“一百二十袋,你签的字。现在一百一十八袋。差的这两袋,是你补,还是我报到县社?”
男人的脸涨红了:“我补,我补。”
“明天中午之前。”
“行,行。”男人灰溜溜地走了。
苏小婉合上账本,抬起头,看见陆远站在门口。
“看什么?没见过人吵架?”
“见过。”陆远说,“没见过吵得这么利索的。”
她笑了一下,露出两颗小虎牙:“你就是那个修电脑的陆远?”
“你知道我?”
“县城就这么大。”她上下打量他一遍,“你把赵家的大公子得罪了,供销社上上下下都在议论。”
“议论我什么?”
“议论你胆子大。”她把账本往桌上一放,“你找我干什么?”
“买煤。”
“买煤?”她看了看他的手,“你有指标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有介绍信吗?”
陆远从兜里摸出那张折了两折的证明,递过去。
苏小婉接过去,展开,看了看,又看了看他:“街道办的临时技术服务证明。你拿这个来买十吨煤?”
“证明是临时的,煤是实在的。”
她盯着他看了两秒,忽然笑了:“有点意思。”
她把证明还给他,转身往仓库里走:“进来吧。”
仓库里堆着一袋袋化肥、一捆捆农具,靠墙码着几百个麻袋。苏小婉在一张旧木桌前坐下,把账本往桌上一摊:“坐。”
陆远在对面坐下。
“我问你几个问题。”她说,“答不上来就说答不上来,别蒙我。”
“行。”
“一吨议价煤多少钱?”
“四十五。”
“运费呢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装卸呢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指标怎么批?”
“不知道。”
苏小婉笑得肩膀都抖了:“你什么都不知道,就敢来买十吨煤?”
“我知道我要什么。”陆远说,“剩下的,可以学。”
她的笑收了一点,点了点头:“这句话还像点样。”
她把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:“煤我可以帮你弄。十吨,议价,从社队小煤窑收上来的,质量一般,但能烧。”
“多少钱?”
“四百五。”
“我只有二百。”
苏小婉挑了挑眉:“差二百五。”
“差的部分,我用东西抵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一个能震场的展示品。”陆远说,“下个月市里的计算机应用交流会,你们供销社要出展台。展台上摆什么,我来出。”
苏小婉的眼睛眯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供销社要出展台?”
“猜的。”陆远说,“你们刚调来一个能干的业务员,总不会是为了让她天天坐着开票。”
苏小婉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你倒会说话。”
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
“行。”她把账本合上,“那你说说,你能拿出什么?”
“如果我能让一台电脑打出汉字呢?”
仓库里安静了一下。
苏小婉手里的铅笔停在半空:“电脑还能打汉字?”
“能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说:“你光在县城修机器,谁知道你?下个月市里那个交流会,你应该去。”
“我正有此意。”陆远说。
她看着他,忽然把铅笔往桌上一拍:“你要是真能让电脑打出汉字,别说十吨,二十吨我也给你想办法。”
“不用二十吨,十吨就够。”陆远说,“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煤先给,东西后交。”
苏小婉看着他,笑得意味深长:“你倒会做生意。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
“行。”她站起来,“煤先拉走。东西不合格,你给我打欠条,按月还。”
“成交。”
—
煤场在供销社后头,一大片黑乎乎的煤堆,旁边停着几辆手推车,两个装卸工正坐在车辕上抽烟。
苏小婉指着煤堆:“就这些。社队小煤窑上来的,矸石多点,但能烧。”
陆远蹲下去,抓了一把煤,在手里捻了捻:“水分不小。”
“露天堆的,哪能没水分。”苏小婉说,“你要嫌不好,可以不要。”
“要。”陆远站起来,“运费怎么算?”
“从煤场到你们厂,一吨五块。”
“十吨五十。”陆远想了想,“我不用车,用粮站的空车。”
“粮站的车?”
“粮站每天有车去地区拉粮,回程是空的。我让周站长捎一趟。”
苏小婉看了他一眼:“你跟粮站的关系,能用?”
“周站长欠我一个人情。”
她点了点头,眼神里多了点东西:“你这人,算得挺精。”
“跟你比,还差点。”
苏小婉笑了一声,正要说话,煤场门口忽然响起一声汽车喇叭。
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停在门口,车门一开,赵建军下来了。
皮夹克,蛤蟆镜推到头顶。他看见陆远,又看见苏小婉,脸上的笑慢慢收了。
“苏业务员,”他走过来,“你这是干什么?”
“卖煤。”苏小婉说。
“卖给他?”
“卖给谁不是卖?议价煤,谁出钱谁拉。”
赵建军脸上的肉跳了一下:“你知道他得罪了谁吗?”
“知道。”苏小婉看着他,笑得很客气,“可这跟我的煤没关系。”
“苏小婉。”赵建军压低声音,“你刚调来,别给自己找麻烦。”
“赵同志,”苏小婉的声音不高,但很清楚,“你爸管物资,管不到供销社的议价煤。你要是不服,去地区供销社告我。我的麻烦,我自己兜着;你要教我怎么做生意,你还嫩点。”
煤场里静了。
两个装卸工坐在车辕上,烟都忘了抽。
赵建军的脸一阵红一阵白。他看了陆远一眼,又看了苏小婉一眼,忽然笑了:“行。你们行。”
他转身上车,吉普车猛地一蹿,卷起一溜黑灰。
—
陆远看着车屁股后头的灰,半天没说话。
“怎么,”苏小婉在旁边问,“替我担心?”
“你得罪他,不怕?”
“怕。”她说得很干脆,“可我更怕一辈子坐在这儿开票。”
陆远转头看她。
她拍了拍手上的煤灰,露出一个很淡的笑:“走吧,带你去办手续。煤明天给你拉。”
—
回到机械厂,天已经擦黑了。
陈厂长蹲在门口,看见他,站起来:“煤有着落了?”
“有了。十吨,议价。”
“多少钱?”
“四百五。”
陈厂长倒吸一口凉气:“你哪来这么多钱?”
“二百是马科长给的,剩下的用交流会的东西抵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下个月市里的计算机应用交流会,供销社要出展台。我给他们做一个能震场的东西。”
陈厂长听不太懂,但他看陆远的样子,不像在开玩笑:“你心里有数就行。”
王铁柱从仓库里探出头:“小陆,那个苏小婉,好对付吗?”
陆远想了想:“比赵建军难缠。”
“啊?”王铁柱愣了一下,“一个女同志,比赵建军还难缠?”
“你见了就知道了。”
王铁柱摸着下巴,一脸凝重:“那我得跟你一块去,万一你被人家绕进去,我还能拉你一把。”
“你先把自己那点工资看住吧。”
—
周晓芸是来送饭的。
她提着一个铝饭盒,站在仓库门口,脸上的笑有点勉强:“我舅妈说你一天没去粮站,让我给你送点吃的。”
陆远接过饭盒:“谢了。”
她没走,站在那儿看他吃。
“煤的事,谈得怎么样?”
“谈成了。苏小婉帮了大忙。”
周晓芸脸上的笑淡了:“她帮你,要了什么?”
“要我在交流会上给供销社撑场子。”
“就这个?”
“就这个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苏小婉这个人,你别看她笑眯眯的,她心里的算盘比谁都精。原来的采购员老刘,就是被她挤走的。”
陆远抬起头:“挤走的?”
“老刘在供销社干了十几年,她一来,三个月,老刘就调去看仓库了。”周晓芸的声音低下去,“你跟她做生意,小心点。”
“我心里有数。”
“你有数就好。”她转身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,“陆远,你要是跟她做生意,别把自己搭进去。”
陆远看着她的背影,没说话。
—
吃完饭,陆远在桌上铺开一张纸,拿铅笔在纸上画方格。
十六行,十六列。
王铁柱凑过来:“这啥?围棋盘?”
“汉字。”
“汉字长这样?”王铁柱瞪大眼睛,“你逗我?”
“在电脑眼里,汉字就长这样。”陆远头也没抬,“一个方格,涂黑的算一笔,不涂的算空白。十六乘十六,二百五十六个点,一个字。”
王铁柱凑近了看:“这画的是个啥字?”
“龙。”
“龙?”王铁柱左看右看,“我怎么看不出来?”
“你退后两步看。”
王铁柱往后退了两步,眯起眼睛,忽然“哎哟”一声:“还真像个龙!”
陆远笑了。
笑完了,他又皱起眉。
一个汉字三十二个字节,一千个汉字就是三万多字节。粮站那台机器一共才六十四K内存,装完系统就剩不下多少了。要想让电脑打出整篇文章,就得压缩。
“咋了?”王铁柱问。
“内存不够。”
“那咋办?”
“压缩。”陆远在纸上画了一个圈,“把一个字的肥肉挤掉,只留骨头。”
王铁柱听得一头雾水,但他看陆远的样子,没敢再问。
窗外,一辆吉普车从厂门口开过去,没停,车灯扫过仓库的墙,一晃就没了。
陆远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。
他拿起铅笔,在“龙”字最后一笔上,重重涂了一个黑点。
“半个月后,”他说,“我让全市看看,电脑是怎么写汉字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