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晋升
第八章 晋升
1
八月末的一天,沈念在局办取材料的时候看见周沐沐桌上摊着一份红头文件。她正低头往登记簿上抄文号,见他进来抬头说了一句“沈科,副局长的调令到了”。沈念没有问详情,拿着材料就离开了。第二天上午,刘局把沈念叫到办公室。沈念进去的时候,刘局正翻着一摞文件,见他来了把文件合上,说:“副局长下个月要走,调令已经下来了,去国家一个临时机构。省里的技改项目中期检查马上要到了,这是相关的一些资料,你先拿去熟悉一下。”沈念接过材料,翻了两页,是一项关于企业技术改造项目进展的汇总报告,涉及全市十几家企业,需要逐户核实进度、汇总数据、形成报告上报省里。他以前没接触过这类业务,但材料上的格式和流程他看得懂。他说:“好的刘局。”刘局又说了一句:“本来这是副局长负责的,你也看到了,调令下的急,你先顶上。”沈念说“保证完成任务!”,拿着材料回了办公室。副局长走的那天是九月初的某个中午,沈念没有去送。他在自己办公室里正忙着汇总各个企业技改项目的情况,听见走廊里有人拖着箱子走过,轮子在地砖上发出闷闷的滚动声。他抬起头,从门缝里瞥见副局长拉着一个小行李箱走在前面,刘局送他到楼梯口。两个人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,副局长说了句什么,刘局点了点头。沈念没有站起来,也没有出去。他低头继续看手里的材料。接下来的日子,沈念一边处理自己手头的工作,一边着手那项技改项目的中期检查。他给十几家企业挨个打了电话,问了进度,记下问题,遇到不清楚的地方就翻副局长的文件柜找以前的底档。有几家企业报上来的数据对不上,他把材料退回去让人重新填。忙了将近两周,汇总报告初稿出来了,比预定时间早了两天。他把报告送交刘局,刘局翻了一遍,说“行,就这样报吧”。代管的事是九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定下来的。刘局把沈念叫到办公室,递给他一份手写的清单,上面列着副局长分管的几项工作。“技改报告的事情完成的不错,这几摊子事你先代管起来,等新副局长到任再说。”沈念接过来看了一眼,上面有几项他以前从来没有接触过——安全生产检查、企业技术改造项目审批、工业节能降耗。他把清单折好放进口袋,说“好的刘局”。从那天起,沈念开始正式代管副局长的工作。他第一次主持了科室会议,第一次以“代管”身份签发了文件,第一次有人向他汇报工作而不是他向上汇报。他还在自己那间旧办公室里坐着,但桌上的材料比以前多了不少,有时候到了下班时间还没处理完。
2
沈念从水房出来,端着搪瓷缸子往回走。走廊里迎面碰见老梁,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。两个人错身之前,老梁先开了口:“沈科,技改报告报上去了?”“报上去了。”“那个报告以前都是副局长直接抓的,你能搞定?”老梁像是随口一问,但脚步没有动。“定稿有刘局把关。”老梁把手里那份文件换了个手拿着,似乎在思考什么。最后他开口了,语气稍冷:“技改那块,往年是我们科配合副局长做的。刘局没跟你说?”沈念听出来老梁这是话里有话,他顿了一下,说:“临时授命,又催得急,刘局让我先顶着,没来得及跟综合科对接。”梁肖阳没有再说什么,侧身走了,步子不快不慢,跟平时一样。沈念站在原地,看着老梁往走廊另一头走远。他走回办公室坐下来,把搪瓷缸子搁在桌面上。梁肖阳的意思他听得明白,这是在提醒他,也在提醒自己:这件事本来该有他的份。但沈念坐在椅子上的时候,心里想的已经不是“老梁说得对不对”了。他在想另一件事。技改报告报上去了,刘局说“行,就这样报吧”。代管的清单在口袋里,列着几项他以前从来没有接触过的工作。他第一次主持科室会议的时候,底下坐着的人比他资历老,但没有人提意见。他签发的文件送出去,下面的科室照办了。这些事情做完之后,他发现那个位置不再是“别人的位置”了。它就在他手边,他这几周一直行使着副局长的权力,只是职位还没有变。老梁想要那个位置,沈念知道。以前沈念根本没考虑过那个位置,现在沈念对它也有了想法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搪瓷缸子上的红字,那面朝里了,看不清字。他把缸子转回来,红字朝外,搁在桌角。然后他翻开桌面上那份待处理的文件,在“拟办意见”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,笔迹跟平时一样,不快不慢。
3
代管副局长工作之后的第二个星期,沈念主持了一次安全生产检查的部署会。会议室是副局长平时用的那间,长条桌围了一圈。沈念进去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步,没有直接走到主位上去。他站在桌边等了几秒,等对面安全生产口的几个人把材料摊开了,才在以前副局长坐的那个位置上坐下来。坐下来之后他说了第一句话:“我先说明一下,这个会本来是分管副局长主持的,他现在调走了,刘局让我临时顶一下。排查方案还是按照副局长上个月拟定的来,大家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补充的。”会开了不到四十分钟。散会的时候沈念说了一句“排查结果下周五之前报我”,站起来把方案收进文件夹里。他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赵弘跟在后面,说了一句“沈局,那个排查名单我那边再核一遍”,沈念侧了一下头说“别叫沈局,我只是暂时接管几天”。赵弘说“好的”,脚步轻快地走了。他走回办公室坐下来,把文件夹搁在桌面上。门开着半扇,走廊里有人经过的脚步声传进来。接下来的日子,沈念的工作节奏跟以前不一样了。以前中小企业科范围内的材料他两三下就处理完了,现在桌上堆的东西不仅多了而且杂了——安全生产的检查报告、技改项目的审批表、节能降耗的汇总数据,有时候还有市里直接发到副局长名下的会议通知。他每天到办公室之后先把这些材料翻一遍,按轻重缓急码成三摞:最上面一摞是当天必须处理的,中间一摞是这两天要回复的,最下面一摞是留着慢慢看的。这个习惯沈念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养成的,仿佛本该如此处理繁杂的日常事务。有一回他签一份技改项目的审批表,表格最后一栏写着“分管领导意见”,下面空着一块长方形的空白。他看了那块空白几秒,拿起钢笔,笔尖悬在纸面上方。他想到过要不要在旁边加一个“代”字——代签,代副局长签,这几个字他见过别人用过。加了“代”字,签得似乎就名正言顺了,他是替副局长签的。但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只停了一瞬。他迅速的落了笔,只有两个字——“沈念”。处理完的表格顺手搁进一旁的待发文件夹里,又翻开下一份。中间有人敲门进来送材料,沈念接过来翻了翻,在需要签字的地方签了字,递回去。来人说了声“谢谢沈科”,他点了下头,等人走了之后继续看下一份。到了第三周,他桌上的材料已经从三摞变成了一摞半,处理速度比刚开始快了不少。他开始把一些具体事务分给下面的科室去办,自己只把握关键的几个节点。比如安全生产排查的结果,他只看汇总表,不逐户核;技改项目的审批,他只过问资金额度超过一定规模的那几项。这些事情他以前当科长的时候没有做过,但上手之后发现并不难——企业那套东西他熟,副局长的活儿说到底也是跟企业打交道,只是层级更高、范围更广。他站起来关灯的时候看了一眼窗外——那棵泡桐的叶子已经落光了,枝丫瘦瘦地伸在暮色里。他关了灯,带上门,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。
4
九月的一天,沈念接到许眺打来的电话。“沈科长,最近忙不忙?”以前在饭局上碰过几次许眺,后来开会也打过照面。沈念说:“还行,许总有什么事?”“有个朋友想认识认识你,轻工行业的,姓周,我当个中间人引荐一下。”许眺顿了一下,“听说沈科长最近在代管副局的工作了?正好周总有个事想跟你请教。”沈念并没有马上答复许眺,许眺说的“请教”多半是有事相求。
云城集团的许副总消息可真灵通,副局长的工作才代管几周他都能牵线搭桥了,还专门在电话里提一句,这不是随口一说的。
没有接话,沈念只是问了时间和地点。“明天下午,城东新开了一家茶楼,清净。”“行。”第二天下午沈念到了城东那家茶楼。包间临着一条小河,窗户半开着,能听见水声。许眺已经在了,旁边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穿深灰色夹克,头发梳得整齐,见沈念进来站了起来。许眺给沈念倒了茶,说:“这位是周总,做轻工业加工的,我多年的朋友。今天正好有空,一起坐坐。”“沈局您好。”沈念点了点头,直接入座,没有过多客套。三个人喝了一会儿茶。许眺聊了几句镜州轻工业的行情,周总跟着说了几句出口订单的事,沈念听着,偶尔应一两声。他不太说话,杯子也没怎么动。茶喝到第三泡的时候,许眺看了一眼手机,说“我那边还有个会,得先走一步”,站起来拿了外套,对周总说“你们聊”,又朝沈念点了点头,推门出去了。包间里只剩沈念和周总两个人。周总端起茶壶给沈念续了一杯,放下之后没有绕弯子,直接说了:“沈局长,今天其实是我托许总把您请出来的。我有个事想请您帮忙。”沈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没有说话,等着周总往下说。“我厂里前年报了一个技改项目,想申请市里的专项资金支持,材料交上去两次了,都被退回来,后面审核说我们厂的这个技改达不到市里要求的‘迭代升级’标准,只能算普通的设备提档,够不上专项资金的门槛。我打听了一下,这个标准在去年修改过,我们厂如果按老标准是够得上的,但是按新标准就差了一截。”周总顿了一下,看着沈念,“沈局长,我知道您现在管着技改这块。我想请您帮我看看,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这个项目过审。该补的材料我补,该走的程序我走。”沈念听着,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,放下之后说:“周总,你这个项目的申报材料我还没看过,具体情况我不太清楚。但技改专项资金的审核标准是上面定的,市里执行的时候卡得比较死,技改目前我也只是代管,直接插手不太好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,似乎还有余地。周总连忙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材料搁在桌面上。“沈局长,材料都在这里,您先看看。您说一句,比我们跑十趟都管用。”沈念低头看了一眼那沓材料,没有伸手去翻。他想了一会儿,说:“这样,材料你先放我这儿,我看一看。如果有可以调整的地方,我告诉你,你按正规流程再报一次。至于新标准还是旧标准,这不是我可以决定的。”像是无师自通一样,沈念似乎确实已经掌握了领导答复的精髓——材料我接了,能不能成和我没关系。周总点了点头,像是松了口气。他把公文包合上,然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,从茶桌旁边拎出一提茅台搁在沈念手边的地面上。茅台的礼品袋被撑得四四方方,酒盒上方与袋口齐平。“沈局长,这是我一点心意,您别嫌弃。”沈念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纸袋,手指在茶杯边上搭了一下。这可是茅台,一瓶都能抵得上一个月的工资,只不过这个酒盒好像高了一点。“周总,这个不用,你拿回去。”周总没有接回去,只是把袋子又往他这边推了一点。沈念提起袋子准备还给周总,他发现袋子似乎不止有两瓶酒的重量。“周总,”沈念把袋子快速放回周总的脚边,音调高了一点,“材料我可以看看,但这个你拿回去。我帮你看看材料,是职责范围内的事,能办就办,不能办我也跟你说清楚。别的东西你收好,我不需要。”沈念说“别的东西”四个字的时候,语气稍重。周总的脸微微变了一下,但没有说什么,默默把礼品袋又收了回去。“那今天先这样”沈念把桌面上那沓材料拿起来放进自己的公文包里,准备离开。周总跟着站起来,帮沈念拉开了门,说“谢谢沈局长”。走出茶楼的时候沈念发现外面已经天色已暗,巷子里的路灯隔得很远,光一段一段地铺在石板路上。他站在巷口停了一步,把公文包换了个手拎着,里面的材料沉沉的。他没有回头看那扇门,也没有再去想周总的茅台酒。但他知道刚才那几分钟里有一件事是他自己也没有预料到的——他推回去的时候心里确实动了一下,而那层垫在酒盒下面的东西让他没有继续往下犹豫。他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,把公文包搁在副驾驶座上。发动车的时候他想起自己刚才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别的东西你收好,我不需要”。“别的东西”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,他比谁都清楚那里面装着什么。他没有打开看,也没有问周总,但他知道那是什么。他也知道自己没有收。这个“没收”不是因为他不想,是因为他不敢——那层垫在酒盒下面的东西比茅台重太多了,重到他推回去的时候没有犹豫。
5
某个周四,沈念在家里休息了一下午。这在过去几个月里是很少见的。他最近几乎每个工作日都排满了——上午开会、下午对接企业、晚上偶尔有饭局,甚至休息日还需要加班。回到家的时候程雨和儿子往往已经吃过了,他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把饭菜热一热,吃完之后洗了碗,看一会儿手机,然后在程雨关灯之前躺下来。有时候他躺下的时候程雨已经睡着了,有时候她还没有,但两个人之间的话比从前少了很多。那天下午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手机,翻了一会儿之后觉得没什么可看的,把手机搁在茶几上。电视开着,是某个娱乐节目,画面里的人在唱歌。他看了一会儿,觉得吵,又把声音调小了。程雨在阳台上收衣服,儿子在房间里写作业,整个屋子安静的。晚上儿子睡了之后,程雨坐在沙发另一头,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只抱枕的距离。电视已经关了,客厅里只开着那盏落地灯,光从侧面照过来,把程雨的脸映得一半亮一半暗。她手里拿着一本杂志翻着,翻了好几页都没有说话。沈念靠在沙发上看手机,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。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,闭上了眼睛。“你最近是不是很忙?”程雨开口了。“嗯,事情多。”“休息的时候也在忙。”“事情不等人。”程雨把杂志合上,搁在茶几上。她没有看沈念,目光落在对面的墙上,墙上挂着一张前年拍的全家福,那时候儿子还矮了一截。“你们那个副局长,走了之后有人接了吗?”沈念靠在沙发上没动。“还没定,我先顶着。”“顶到什么时候?”“不知道。”程雨没有再问。她坐了一会儿,把腿上的毯子拉上去盖住膝盖。沈念也没有再说话,但感觉到她那边有一股他形容不出来的东西——像水暖里结满了水垢,热还是热的,但已经不烫手了。过了好一会儿,程雨才又说了一句:“你最近饭局多,酒少喝点。”沈念说:“现在喝得不多。”“每次回来身上都有烟味。”“应酬,难免。”程雨把毯子拉到胸口的位置,往沙发里缩了缩。她的声音没有抬高,也没有明显的情绪,就是平平地搁在那里:“我不是不让你去。我就是觉得……你现在回来得越来越晚了。”沈念听着,没有接话。他知道程雨说的是实话。他最近确实回来得晚,有时候是因为工作,有时候是因为饭局,有时候是两样都有。但还有一件事他没有告诉她——他越来越习惯在办公室里多待一会儿,哪怕事情已经处理完了,他也愿意坐在办公桌前,把文件翻来翻去,或者只是坐着。下班后的办公室非常安静,也很宽敞,窗外的泡桐树虽然落了叶子,但春天还会长回来。“你以前不是这样的。”程雨说。“以前是以前。”程雨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往下接。她把毯子往下扯了扯,站起来说“我去睡了”。走了两步之后她停下来,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:“你放假要是有空,带儿子去趟公园。他念叨好几天了。”沈念说“行”。程雨走进卧室,门没有关严,留着一条缝。他坐在沙发上又待了一会儿,听见卧室里传来她翻身的声响,床垫的弹簧在安静的屋子里吱了一声。他把落地灯关了,客厅陷入黑暗。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一道光,落在茶几上那只磨得发白的塑料名片夹上——那是他好多年前印的名片,一直搁在茶几底下,现在名片夹里的卡片比当年多了不少。他走过去把名片夹拿起来翻了一下,里面塞着各色名片,有的他记得是谁,有的已经忘了。他把名片夹合上搁回原处,走进卧室躺下来。程雨的呼吸声已经平稳了,但他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睡着了。他翻了个身,把脸朝向墙壁那一侧。黑暗中他想到要安排时间带儿子去公园,又想到下周还有好几份材料要看,想到还有许多工作需要安排。他把这些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越理越乱,索性闭上眼睛不再去想。过了一会儿,他听见程雨轻轻翻了个身,面朝另一个方向去了,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段被子的距离。
6
国庆假期前一周的周三上午,周沐沐来沈念办公室送一份材料,走的时候顺带提了一句:“沈局,林汉超那边打了个电话来,说他在西郊有个新项目落成,想请局里的领导过去看看,中午在内部食堂简单吃个饭。土地储备中心的方主任也去,问您有没有空。”沈念记得林汉超——那个做工程的老板,以前找自己帮过忙。他说“行,你回复他,我去”。上午十点沈念到了林汉超说的地址。西郊靠北的一片工地上,一栋新盖的办公楼刚拆了脚手架,外墙是深灰色石材,玻璃幕墙擦得很干净。林汉超站在门口等着,穿一件藏青色夹克,看见沈念走过来迎了一步握手:“沈科长,欢迎莅临视察。”方小金已经到了,旁边还站着一个市住建局的老处长。林汉超引着他们在楼里转了一圈,新办公楼不大,三层,底楼是接待和办公区,二楼是会议室和资料室,三楼是林汉超自己的办公室和一间小会客室。装修偏中式,走廊里挂着几幅山水画,楼梯扶手是深色实木的。林汉超一边走一边讲了几句工程进度的事,方小金问了几句竣工验收的情况,住建局的老处长问了问消防验收。转完楼,林汉超带他们去了食堂旁边的一个包间。屋子不大,圆桌一张,铺着白色桌布,菜已经摆好了,六菜一汤,不铺张,但看得出来是专门准备的。几个人坐下来吃饭,聊了一些工程上的事和西郊片区开发的进展。饭快吃完的时候,老处长的手机响了,他接起来说了几句,然后站起来说“那边有个急事,我先走一步”,跟大家握了手就下楼了。老处长走后,林汉超放下筷子,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说:“几位领导,我最近迷上了收藏,乱七八糟收了几件东西。在办公楼整了一间小收藏室,您几位要是不急着走,上去坐坐?”方小金看了沈念一眼,沈念说“行”。林汉超带他们上了三楼最里面一间屋子。门推开,屋子不大,靠墙一排深色木柜,柜子里搁着几件瓶瓶罐罐,墙上挂着一幅字。屋子中间摆着一张矮桌,桌上搁着一只茶碗,釉色黑中泛蓝,碗壁上有几处不规则的斑纹,像是散落的星点。茶碗旁边搁着两只茶杯,品相不错。桌角还放着一只青花瓷瓶。桌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,正低头往茶碗里倒茶。那人听见开门声抬起头,看见沈念和方小金,愣了一下,然后站起来笑了一下:“沈科长?方主任?你们也来了。”是许眺。林汉超在旁边说:“许总跟我认识好几年了,今天正好过来喝茶,没想到跟你们碰上了。”许眺朝沈念点了下头,目光从沈念脸上移到他身后的茶具上。沈念看了一眼桌上的茶碗,顺口说了一句:“这是建盏?”许眺略微有些意外,看了沈念一眼:“沈科长对这个也有研究?”“谈不上研究,以前在电视上看过,知道建盏是茶器。”沈念说。许眺端起自己面前那只茶碗喝了一口茶,没有继续讨论。方小金凑近看了一眼那只碗上的斑纹,点了点头,没有评价。林汉超走到柜子旁边,从柜门里拿出一双白手套戴上,然后从柜子里捧出一只瓶子,搁在桌面上。瓶子不大,口径一掌宽,釉色是蓝中带紫,瓶身上有一块玫红色的不规则圆形斑纹,颜色很艳。他放稳之后退了一步,把手套摘下来搁在桌角,说:“这只瓶子是我上个月在拍卖行拍到的,钧窑的东西,红斑这么规整的不多见,花了两百多万。”许眺放下手里的茶碗,走到矮桌旁边,低头看了看那只钧窑瓶子。他没有伸手去拿,只是侧着头看了一会儿,又示意林汉超把瓶子转个方向,林汉超戴上手套又转了一下。许眺看了一会儿底部,直起身来。“钧窑的窑变红斑,说到底就是铜元素在釉里还原的时候形成的。这只瓶子的红斑确实规整,边缘还有一圈淡淡的紫晕,这是钧窑比较典型的特征。底釉是蓝中带紫,器型规整,胎质也细。这只瓶子如果是在拍卖行正经拍来的,两百多万不算贵,钧窑完整器本来就不多,这种红斑品相的可遇不可求。”许眺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不紧不慢,像是在说一件他熟悉的事。林汉超在旁边听着,点了点头。“许总懂行,我买的时候也是听拍卖行的人讲了半天窑变的事,觉得这东西有意思就下手了。”许眺笑了笑,没有再说什么,转过去看桌角那只青花瓷瓶。他拿起来翻了一下底,看了一眼,搁回去,说了句:“这只青花,林总您收的时候看走眼了吧?”林汉超摆了摆手,笑了一声:“那只青花是我刚玩的时候买的,当时不懂,交了点学费。打眼了打眼了,现在搁这儿当个教训。”许眺没有再接着说那只青花,转回来又看了一眼那只钧窑瓶子,这次他没有戴手套,也没有拿起来,只是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坐回椅子上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。沈念站在旁边听许眺讲钧窑,没有插话。他对钧窑和建盏都不懂,但那只钧窑瓶子确实好看,蓝中带紫的釉色和那块玫红斑纹放在一起,看着不扎眼,也不俗气。他看了一会儿,没有伸手去碰。几个人在收藏室里又待了不到十分钟就下楼了。方小金先走,沈念跟林汉超握了手也出了工地。走到停车场的时候许眺从后面跟了上来,说了一句:“沈科长,今天巧了。”沈念说“是挺巧的”。许眺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多说什么,走向自己的车。沈念坐进车里发动引擎的时候,从后视镜里看到许眺站在车旁边没有立刻上车,像是在看手机,又像是在想什么事。他把车开出院子,上了主路。天色还亮着,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黄透了,风一吹就落下来,铺在路肩上。他想起那只钧窑瓶子上的红斑,想起许眺看那只建盏时慢下来的动作,想起许眺说“两百多万不算贵”时的语气。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连了一会儿,没有连出什么结果。他把车开回单位,停在院子里,上楼之前站在车旁边抽了一根烟。烟抽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,是周沐沐发来的一条短信,说明天上午刘局让他去一趟办公室。他把手机揣回兜里,把烟抽完了才上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