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佛
大佛
我晚上在佛像工厂看门。
说是工厂,其实平常也没有多少人。白天那些师傅在里面敲敲打打,焊佛像、磨铜板,到晚上人一走,整个地方就安静下来,只剩我一个人。
我的工作也没什么技术含量。
有人来就开门,老板回来就帮他把铁门拉开,没事的时候坐在警卫室里看看电视。
白天我有时候还要出去跟葬仪队。
人家办丧事,我们在旁边吹吹打打。
死的是谁,我通常不知道。
反正吹完,钱拿到,就回家。
家里还有一个老母亲。
身体一直不好。
我赚的钱不多,也就这样过。
我没有特别想过以后会怎么样。
像我们这种人,每天能把该做的事情做完,晚上还能回家,大概就算不错了。
晚上最常来找我的人叫肚财。
他没有固定工作。
平常骑着一台破车到处捡东西,别人不要的瓶子、纸箱、废铁,他都收。
有时候运气好,超商丢出来的过期便当也能带几盒回来。
他自己不太在乎。
只要还能吃,他就吃。
他经常晚上跑到我的警卫室。
地方很小,两个人坐进去就有点挤。
不过总比我一个人在这里好。
肚财这个人很爱讲话。
在外面的时候,他通常没有什么人理。
但只要进了我的警卫室,他就开始像自己是这里的老板一样,什么都能讲。
谁家最近出什么事。
哪家店老板娘漂亮。
哪个有钱人又买了什么车。
我很多时候只是听。
有时候电视有节目,我们就看电视。
没有节目,就看他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杂志。
如果刚好有过期便当,我们就一起吃。
日子差不多都是这样。
老板跟我们当然不是一种人。
他开好车。
穿得也好。
平常讲话斯斯文文。
外面的人都觉得他很有文化。
因为我们这里做佛像,他又经常和一些有头有脸的人来往,所以别人提到他的时候,都说他是什么艺术家、企业家。
我不太懂这些。
我只知道他有钱。
而且很忙。
有时候晚上很晚才回来,有时候干脆整晚都不见人。
来找他的也都不是我们这种人。
有官员。
有地方上的人物。
还有一些我只在电视新闻里看过的人。
那些人进来的时候,我帮忙开门。
他们通常不会多看我一眼。
我也习惯了。
我只是看门的。
他们里面谈什么事情,跟我没有关系。
有一天晚上,警卫室的电视坏了。
我按了半天,怎么按都没反应。
肚财坐在旁边一直嫌无聊。
他说这样干坐一个晚上,人都要发霉了。
过了一会儿,他突然问我:
“你老板车上是不是有行车记录器?”
我说应该有。
他眼睛一下就亮了。
“拿来看啊。”
我问他有什么好看的。
他说老板这种人天天开车在外面跑,谁知道都去哪里。
搞不好里面有好东西。
我一开始不太想。
毕竟是老板的东西。
如果被发现,我这份工作大概也不用做了。
肚财一直在旁边催。
他说只是看一下。
又不会有人知道。
我还是觉得不太妥。
可电视坏了。
晚上又真的很长。
最后我还是出去了。
我不太懂什么记忆卡。
干脆把整个行车记录器拿了回来。
肚财看到的时候一直笑我。
他说拿里面那张卡就好了,谁会把整个机器拆下来。
我哪里知道。
反正拿都拿了。
我们就坐在警卫室里开始看。
一开始都是一些很普通的东西。
道路。
红绿灯。
停车场。
我们两个还觉得有点失望。
肚财一直往后快转。
后来真的让他找到了一些东西。
老板载女人。
而且不是一个。
车里面会录到声音。
我们看不到里面的人在干什么,但光听声音也大概知道。
肚财一下就精神了。
嘴里一直说:
有钱人就是不一样。
白天在人前一副样子,晚上又是另外一副样子。
我叫他小声一点。
他还笑我胆小。
可我们还是继续看。
后来这件事慢慢变成我们晚上打发时间的东西。
老板不在,我们就看一点。
看他开车去什么地方。
听他和车上的人聊天。
有时候是女人。
有时候是生意上的电话。
还有一些我听不太懂的事情。
他和那些人说土地。
说工程。
说谁已经打过招呼。
说哪个单位的问题不用担心。
我本来不想管。
这些事离我太远。
肚财倒是听得很起劲。
有一次老板在电话里跟某个大人物讲话,声音客客气气。
电话一挂,马上又换了一张脸。
肚财在旁边笑得要死。
他说这些有钱人也没有多了不起。
见到比自己厉害的人,一样低头。
我也笑。
反正老板又听不到。
有时候看着画面,我会觉得有点奇怪。
我们每天见到的老板,和行车记录器里的那个人,好像不是同一个。
白天他站在佛像旁边,穿得整整齐齐,跟客人讲艺术、讲信仰。
晚上车门一关,说的话就完全不一样了。
不过我也没觉得这有什么。
谁没有一点别人不知道的事情。
只不过有钱人的事情比较多而已。
肚财倒是越来越喜欢看。
他甚至开始期待老板晚上出去。
老板越晚回来,我们能看的东西越多。
工厂那时候正在赶一尊很大的佛像。
已经做得差不多了。
就剩头部还没有完全封起来。
白天师傅们在里面忙。
到了晚上,大佛就放在厂里。
我每次巡逻经过,都能看到它。
那么大一个东西站在那里,晚上看起来其实有点压人。
不过天天看,也就习惯了。
有一天晚上,老板突然很早回来。
这很少见。
我跟肚财那时候还在警卫室里。
听见外面车声,我们赶紧把东西收起来。
老板进厂以后也没说什么。
只是脸色不太好。
我看他喝了酒。
肚财也不敢继续待,没多久就走了。
我那晚没有多想。
老板自己的工厂,他什么时候回来都正常。
第二天早上,工人来了以后,里面突然有人喊。
我过去看。
昨天明明还没有完全封上的佛头,已经焊好了。
几个师傅站在那里都觉得奇怪。
因为这东西本来应该他们来做。
老板后来出来说,是他昨天晚上自己弄的。
他说大家动作太慢。
他等不及,就直接做好了。
工人嘴上也没说什么。
老板要自己做自己的东西,谁能管。
我站旁边看了一会儿。
焊得其实挺急。
不过佛像那么大,之后还要继续处理,应该也看不出来。
没多久大家就散了。
我也回去看门。
过了几天,肚财又来了。
他那天白天不知道跑去哪里捡东西,回来以后跟我说碰到厂里一个师傅。
就是平常负责处理佛像里面的那个人。
肚财说那个人怪怪的。
一个人跑到废屋里,也不知道想干什么。
他说的时候也没太当回事。
毕竟我们这种人每天会碰到很多怪人。
他自己在别人眼里,大概也算一个。
到了晚上,他又开始惦记行车记录器。
之前那台车的内容已经快看完了。
肚财问我:
“老板不是换车了吗?”
我说是。
他说那就看新的。
我叫他不要再搞了。
老板这几天有时候会待在厂里。
万一出事很麻烦。
肚财不理。
他说都看这么多次了,哪里会这么倒霉。
最后我还是把卡拿了过来。
刚开始还是老样子。
开车。
讲话。
女人。
我们一边吃东西一边看。
肚财还会评论。
后来画面里的气氛慢慢不一样了。
车上有一个女人。
她和老板很熟。
不是那种刚认识的。
两个人一开始就在吵。
女人一直说一些以前的事情。
老板叫她不要再闹。
她不听。
后来提到一些录影。
又提到钱。
声音越来越大。
我跟肚财也慢慢不讲话了。
我们两个都开始认真听。
老板把车开回了工厂。
接下来的画面其实没有拍到车里面发生什么。
镜头一直朝外。
但声音听得很清楚。
他们还在争吵。
女人越来越激动。
老板也开始骂。
接着是一阵很乱的声音。
像有人在拉扯。
女人开始叫。
我坐在椅子上没动。
肚财也没动。
过了一会儿,声音停了。
我们两个互相看了一眼。
谁也没有说话。
后来车门开了。
外面的画面动了一下。
老板把车停在厂里,手里托着一个不省人事的女人。
那天晚上,就是佛头突然被焊起来的那一晚。
我脑子里马上想到白天那几个工人站在佛像下面说的话。
昨天明明还没有封。
今天怎么自己封好了。
老板说是他嫌大家太慢。
我突然不太敢继续想。
肚财先把画面停了。
警卫室里一下安静下来。
电视坏掉以后,这个地方原本已经够安静。
现在更安静。
肚财问我:
“要不要报警?”
我没有马上回答。
我第一反应竟然是看了一眼外面。
厂里没有人。
大佛就站在那里。
我知道警察局在哪里。
也知道报警电话。
可我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件事,是老板平常来往的那些人。
那些坐好车进来的。
那些我只能在电视上看到的。
有官员。
有警察。
还有不知道什么职位的人。
他们进来以后,会和老板握手。
会一起吃饭。
有些甚至叫他兄弟。
我问肚财:
“我们拿什么去讲?”
他说这不是有录影吗。
我看着那张卡。
突然觉得它很烫手。
这东西是我们偷拿的。
老板如果知道呢?
我的工作怎么办?
我妈怎么办?
肚财捡垃圾,至少今天不去这里,明天还能去别的地方。
我不一样。
我每个月还要拿钱回家。
我们两个坐了很久。
最后谁也没有去警察局。
接下来几天我一直睡不好。
晚上巡逻的时候,我会故意绕开那尊大佛。
明明以前天天从旁边经过。
现在只要靠近,就会想到那天记录器里的声音。
佛像还是那个样子。
安安静静。
师傅继续加工。
磨表面。
修细节。
准备之后送去法会。
大家站在下面还会讨论佛像够不够庄严。
只有我每次听到他们这样说,心里都不舒服。
我不知道里面到底有没有什么。
我也没有亲眼看到。
我只能一直告诉自己,也许我和肚财听错了。
也许那女人后来自己离开了。
也许老板焊佛头跟这件事根本没有关系。
这种解释其实连我自己都不太信。
但不这样想,我晚上根本没办法坐在这里。
后来警察真的来过。
那个女人失踪了。
有人开始查老板。
我那天看到警察的时候,心一下就提起来。
我甚至想,也许不用我说。
他们自己就会查出来。
老板被叫去问话。
可事情没有我想象中那么严重。
没过多久,他又回来了。
还是照常进出。
后来我听到一些消息,说上面有人打过招呼。
具体是谁,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警察没有继续来。
工厂照样开。
佛像照样做。
老板照样见那些客人。
好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我和肚财那几天更不敢说话。
我们甚至去求神。
现在想想有点可笑。
佛就在工厂里。
我们却跑到别的地方拜。
肚财说拜一下总比什么都不做好。
我们两个现在最怕的不是鬼。
是活人。
可活人的事情又不知道找谁解决。
所以只能去找神。
我们问平安。
问会不会出事。
拿到的那些答案也听不懂。
有人说好。
有人说不好。
花了钱,最后反而比去之前更慌。
肚财一路上还骂。
他说神明如果真的什么都知道,就直接告诉我们怎么办,何必一直让我们猜。
我叫他不要乱讲。
毕竟刚拜完。
有一天晚上,老板直接来到警卫室。
只有我一个人在。
他坐下来。
说话还是平常那个样子。
不大声。
也没有骂我。
他先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。
后来突然问我,最近是不是常常碰他车上的东西。
我整个人一下僵住。
他没有说行车记录器里面有什么。
也没有问我们看到什么。
只是告诉我,有些事情不是我们这种人应该知道的。
叫我把自己的工作做好。
不要惹麻烦。
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甚至还在笑。
我只能点头。
从头到尾,我没敢问他那女人在哪里。
更没敢提佛像。
他走以后,我一个人在警卫室坐了很久。
那天晚上肚财后来来了,却站在外面没有马上进来。
我叫他进来。
他却在门口磨蹭。
我把老板来过的事情告诉他。
肚财这次也没有像平常那样骂人。
他只说:
“以后不要再看了。”
我说好。
这个东西,我们本来就不该看。
之后有几天,肚财还是会来。
只是我们不再看行车记录器。
电视后来修好了。
可两个人坐在里面,节目放什么都没人在意。
有时候肚财会照样讲些废话。
我也会回他。
可只要外面有车停下来,我们两个都会同时安静。
肚财以前最喜欢待在我的警卫室。
他说他在外面跟人讲话没人理。
在这里至少还能跟我大声讲话。
我以前嫌他烦。
那几天他坐久一点,我反而没有赶他。
后来有一天,他没来。
我也没有觉得特别奇怪。
肚财本来就不是每天准时出现。
第二天还是没看到。
再后来,有人告诉我,附近出了车祸。
我过去的时候,才知道是他。
他的车翻进沟里。
人死了。
警察说可能是酒后骑车。
我第一反应就是:
不可能。
肚财不喝酒。
他连像样的饭都舍不得买,哪来的钱天天喝酒。
我跟警察说他不喝。
对方也没有特别理我。
车祸就是车祸。
现场处理完,人送走。
事情好像就这么定了。
我站在那里,突然想到老板那天来警卫室说的话。
不要惹麻烦。
我没有证据。
也不知道肚财到底怎么死的。
可我心里开始发冷。
我第一件想到的是我妈。
如果事情真的不是车祸,那下一个会不会是我?
如果我突然出事,我妈怎么办?
她身体不好。
平常很多事情都需要人照顾。
我去找亲戚。
想问能不能以后帮忙照看。
对方嘴上说得很好听。
真的谈到钱和照顾的时候,就开始找各种理由。
我也不能怪他们。
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日子。
谁愿意平白多背一个病人。
我回家的路上一直在想。
如果我死了,我妈可能真的没人管。
没过多久,老板突然帮我处理了这件事。
他安排我妈住进条件很好的医院。
病房比以前好。
医生也好。
很多我根本负担不起的东西,都有人处理。
我知道是谁出的这笔钱。
老板没有跟我说交换条件。
他甚至没有再提行车记录器。
只是让人告诉我,老人家身体不好,就应该好好治疗。
我去医院看我妈的时候,她问我是不是老板帮忙的。
我说是。
她叫我以后工作认真一点。
说碰到这样的老板不容易。
我坐在旁边,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。
肚财的葬礼没过多久就办了。
我白天还是跟着葬仪队去工作。
这一次吹打送走的人,我认识。
以前我给别人家的死人吹。
拿了钱就走。
家属哭不哭,跟我没关系。
这一次我站在那里,前面摆的是肚财。
乐队开始的时候,我突然觉得很不习惯。
平常晚上这个时间,他应该已经在想今天要带什么东西来警卫室。
可能是几个过期便当。
可能是一堆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破烂。
也可能什么都没有。
人就是来了。
现在他躺在那里。
大家说他酒后骑车摔死。
我知道他不喝酒。
可我还是跟着其他人把该吹的吹完。
葬礼以后,我去了一趟肚财住的地方。
以前认识这么久,我其实很少去。
他那地方比我想象中还乱。
到处都是捡来的东西。
最让我意外的是娃娃。
很多夹娃娃机里夹来的娃娃。
大大小小堆在那里。
我一直知道他喜欢夹娃娃。
可我不知道他有这么多。
我站在里面看了很久。
突然发现,我认识肚财这么多年,好像也没有真的问过他喜欢什么。
我们晚上坐在一起那么久。
他知道我妈生病。
知道我在这里上班。
知道我怕老板。
我却只知道他捡垃圾、不喝酒、讲话很烦。
其他的,我好像什么都不知道。
工厂那尊大佛也终于做好了。
之后要送去参加护国法会。
这件事很大。
会来很多人。
官员。
有钱人。
法师。
媒体。
老板为了这件事情忙了很久。
大佛被整理得非常漂亮。
表面闪闪发亮。
站在下面往上看,真的很庄严。
如果我没有看过那张行车记录器,大概也会和其他人一样觉得,这东西做得真好。
法会那天,我也到了现场。
人很多。
到处都是诵经声。
灯光照在佛像上。
那些平常很难见到的人都坐在前面。
老板也在那里。
穿得很正式。
有人跟他握手。
有人夸这尊佛像。
我站得比较后面。
这种场合,本来也轮不到我坐前面。
法师开始诵经以后,整个会场慢慢安静下来。
我看着那尊佛。
脑子里却一直想到工厂那天早上。
师傅说:
奇怪,佛头怎么焊起来了?
然后老板从里面走出来。
他说,他嫌大家动作太慢,所以自己做完了。
我低下头。
想让自己不要再想。
诵经声继续。
过了一会儿,我好像听见了另外一种声音。
很轻。
我一开始以为是自己听错。
又过了一会儿。
声音再次从前面传出来。
咚。
不是木鱼。
也不是鼓。
我抬起头。
周围有人也在看。
声音又来了一次。
咚。
咚。
像是从那尊大佛里面传出来的。
法师还在念。
台上的人开始互相看。
我站在人群后面,一动都没动。
佛像在灯下面还是那么庄严。
它没有动。
只是里面不断传出声音。
我不知道其他人那时候在想什么。
我只知道自己突然又想起了那个晚上。
想起行车记录器里的争吵。
想起第二天被提前焊好的佛头。
想起肚财坐在警卫室里问我:
“要不要报警?”
周围那么多人都抬头看着大佛。
我也看着。
这一次,我没有地方可以把视线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