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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佛

MaxVerstappen2026-09-07 10:29:24

大佛

我晚上在佛像工厂看门。

说是工厂,其实平常也没有多少人。白天那些师傅在里面敲敲打打,焊佛像、磨铜板,到晚上人一走,整个地方就安静下来,只剩我一个人。

我的工作也没什么技术含量。

有人来就开门,老板回来就帮他把铁门拉开,没事的时候坐在警卫室里看看电视。

白天我有时候还要出去跟葬仪队。

人家办丧事,我们在旁边吹吹打打。

死的是谁,我通常不知道。

反正吹完,钱拿到,就回家。

家里还有一个老母亲。

身体一直不好。

我赚的钱不多,也就这样过。

我没有特别想过以后会怎么样。

像我们这种人,每天能把该做的事情做完,晚上还能回家,大概就算不错了。


晚上最常来找我的人叫肚财。

他没有固定工作。

平常骑着一台破车到处捡东西,别人不要的瓶子、纸箱、废铁,他都收。

有时候运气好,超商丢出来的过期便当也能带几盒回来。

他自己不太在乎。

只要还能吃,他就吃。

他经常晚上跑到我的警卫室。

地方很小,两个人坐进去就有点挤。

不过总比我一个人在这里好。

肚财这个人很爱讲话。

在外面的时候,他通常没有什么人理。

但只要进了我的警卫室,他就开始像自己是这里的老板一样,什么都能讲。

谁家最近出什么事。

哪家店老板娘漂亮。

哪个有钱人又买了什么车。

我很多时候只是听。

有时候电视有节目,我们就看电视。

没有节目,就看他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杂志。

如果刚好有过期便当,我们就一起吃。

日子差不多都是这样。


老板跟我们当然不是一种人。

他开好车。

穿得也好。

平常讲话斯斯文文。

外面的人都觉得他很有文化。

因为我们这里做佛像,他又经常和一些有头有脸的人来往,所以别人提到他的时候,都说他是什么艺术家、企业家。

我不太懂这些。

我只知道他有钱。

而且很忙。

有时候晚上很晚才回来,有时候干脆整晚都不见人。

来找他的也都不是我们这种人。

有官员。

有地方上的人物。

还有一些我只在电视新闻里看过的人。

那些人进来的时候,我帮忙开门。

他们通常不会多看我一眼。

我也习惯了。

我只是看门的。

他们里面谈什么事情,跟我没有关系。


有一天晚上,警卫室的电视坏了。

我按了半天,怎么按都没反应。

肚财坐在旁边一直嫌无聊。

他说这样干坐一个晚上,人都要发霉了。

过了一会儿,他突然问我:

“你老板车上是不是有行车记录器?”

我说应该有。

他眼睛一下就亮了。

“拿来看啊。”

我问他有什么好看的。

他说老板这种人天天开车在外面跑,谁知道都去哪里。

搞不好里面有好东西。

我一开始不太想。

毕竟是老板的东西。

如果被发现,我这份工作大概也不用做了。

肚财一直在旁边催。

他说只是看一下。

又不会有人知道。

我还是觉得不太妥。

可电视坏了。

晚上又真的很长。

最后我还是出去了。


我不太懂什么记忆卡。

干脆把整个行车记录器拿了回来。

肚财看到的时候一直笑我。

他说拿里面那张卡就好了,谁会把整个机器拆下来。

我哪里知道。

反正拿都拿了。

我们就坐在警卫室里开始看。

一开始都是一些很普通的东西。

道路。

红绿灯。

停车场。

我们两个还觉得有点失望。

肚财一直往后快转。

后来真的让他找到了一些东西。

老板载女人。

而且不是一个。

车里面会录到声音。

我们看不到里面的人在干什么,但光听声音也大概知道。

肚财一下就精神了。

嘴里一直说:

有钱人就是不一样。

白天在人前一副样子,晚上又是另外一副样子。

我叫他小声一点。

他还笑我胆小。

可我们还是继续看。


后来这件事慢慢变成我们晚上打发时间的东西。

老板不在,我们就看一点。

看他开车去什么地方。

听他和车上的人聊天。

有时候是女人。

有时候是生意上的电话。

还有一些我听不太懂的事情。

他和那些人说土地。

说工程。

说谁已经打过招呼。

说哪个单位的问题不用担心。

我本来不想管。

这些事离我太远。

肚财倒是听得很起劲。

有一次老板在电话里跟某个大人物讲话,声音客客气气。

电话一挂,马上又换了一张脸。

肚财在旁边笑得要死。

他说这些有钱人也没有多了不起。

见到比自己厉害的人,一样低头。

我也笑。

反正老板又听不到。


有时候看着画面,我会觉得有点奇怪。

我们每天见到的老板,和行车记录器里的那个人,好像不是同一个。

白天他站在佛像旁边,穿得整整齐齐,跟客人讲艺术、讲信仰。

晚上车门一关,说的话就完全不一样了。

不过我也没觉得这有什么。

谁没有一点别人不知道的事情。

只不过有钱人的事情比较多而已。

肚财倒是越来越喜欢看。

他甚至开始期待老板晚上出去。

老板越晚回来,我们能看的东西越多。


工厂那时候正在赶一尊很大的佛像。

已经做得差不多了。

就剩头部还没有完全封起来。

白天师傅们在里面忙。

到了晚上,大佛就放在厂里。

我每次巡逻经过,都能看到它。

那么大一个东西站在那里,晚上看起来其实有点压人。

不过天天看,也就习惯了。

有一天晚上,老板突然很早回来。

这很少见。

我跟肚财那时候还在警卫室里。

听见外面车声,我们赶紧把东西收起来。

老板进厂以后也没说什么。

只是脸色不太好。

我看他喝了酒。

肚财也不敢继续待,没多久就走了。

我那晚没有多想。

老板自己的工厂,他什么时候回来都正常。


第二天早上,工人来了以后,里面突然有人喊。

我过去看。

昨天明明还没有完全封上的佛头,已经焊好了。

几个师傅站在那里都觉得奇怪。

因为这东西本来应该他们来做。

老板后来出来说,是他昨天晚上自己弄的。

他说大家动作太慢。

他等不及,就直接做好了。

工人嘴上也没说什么。

老板要自己做自己的东西,谁能管。

我站旁边看了一会儿。

焊得其实挺急。

不过佛像那么大,之后还要继续处理,应该也看不出来。

没多久大家就散了。

我也回去看门。


过了几天,肚财又来了。

他那天白天不知道跑去哪里捡东西,回来以后跟我说碰到厂里一个师傅。

就是平常负责处理佛像里面的那个人。

肚财说那个人怪怪的。

一个人跑到废屋里,也不知道想干什么。

他说的时候也没太当回事。

毕竟我们这种人每天会碰到很多怪人。

他自己在别人眼里,大概也算一个。

到了晚上,他又开始惦记行车记录器。

之前那台车的内容已经快看完了。

肚财问我:

“老板不是换车了吗?”

我说是。

他说那就看新的。

我叫他不要再搞了。

老板这几天有时候会待在厂里。

万一出事很麻烦。

肚财不理。

他说都看这么多次了,哪里会这么倒霉。

最后我还是把卡拿了过来。


刚开始还是老样子。

开车。

讲话。

女人。

我们一边吃东西一边看。

肚财还会评论。

后来画面里的气氛慢慢不一样了。

车上有一个女人。

她和老板很熟。

不是那种刚认识的。

两个人一开始就在吵。

女人一直说一些以前的事情。

老板叫她不要再闹。

她不听。

后来提到一些录影。

又提到钱。

声音越来越大。

我跟肚财也慢慢不讲话了。

我们两个都开始认真听。

老板把车开回了工厂。


接下来的画面其实没有拍到车里面发生什么。

镜头一直朝外。

但声音听得很清楚。

他们还在争吵。

女人越来越激动。

老板也开始骂。

接着是一阵很乱的声音。

像有人在拉扯。

女人开始叫。

我坐在椅子上没动。

肚财也没动。

过了一会儿,声音停了。

我们两个互相看了一眼。

谁也没有说话。

后来车门开了。

外面的画面动了一下。

老板把车停在厂里,手里托着一个不省人事的女人。

那天晚上,就是佛头突然被焊起来的那一晚。

我脑子里马上想到白天那几个工人站在佛像下面说的话。

昨天明明还没有封。

今天怎么自己封好了。

老板说是他嫌大家太慢。

我突然不太敢继续想。

肚财先把画面停了。

警卫室里一下安静下来。

电视坏掉以后,这个地方原本已经够安静。

现在更安静。


肚财问我:

“要不要报警?”

我没有马上回答。

我第一反应竟然是看了一眼外面。

厂里没有人。

大佛就站在那里。

我知道警察局在哪里。

也知道报警电话。

可我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件事,是老板平常来往的那些人。

那些坐好车进来的。

那些我只能在电视上看到的。

有官员。

有警察。

还有不知道什么职位的人。

他们进来以后,会和老板握手。

会一起吃饭。

有些甚至叫他兄弟。

我问肚财:

“我们拿什么去讲?”

他说这不是有录影吗。

我看着那张卡。

突然觉得它很烫手。

这东西是我们偷拿的。

老板如果知道呢?

我的工作怎么办?

我妈怎么办?

肚财捡垃圾,至少今天不去这里,明天还能去别的地方。

我不一样。

我每个月还要拿钱回家。

我们两个坐了很久。

最后谁也没有去警察局。


接下来几天我一直睡不好。

晚上巡逻的时候,我会故意绕开那尊大佛。

明明以前天天从旁边经过。

现在只要靠近,就会想到那天记录器里的声音。

佛像还是那个样子。

安安静静。

师傅继续加工。

磨表面。

修细节。

准备之后送去法会。

大家站在下面还会讨论佛像够不够庄严。

只有我每次听到他们这样说,心里都不舒服。

我不知道里面到底有没有什么。

我也没有亲眼看到。

我只能一直告诉自己,也许我和肚财听错了。

也许那女人后来自己离开了。

也许老板焊佛头跟这件事根本没有关系。

这种解释其实连我自己都不太信。

但不这样想,我晚上根本没办法坐在这里。


后来警察真的来过。

那个女人失踪了。

有人开始查老板。

我那天看到警察的时候,心一下就提起来。

我甚至想,也许不用我说。

他们自己就会查出来。

老板被叫去问话。

可事情没有我想象中那么严重。

没过多久,他又回来了。

还是照常进出。

后来我听到一些消息,说上面有人打过招呼。

具体是谁,我不知道。

我只知道警察没有继续来。

工厂照样开。

佛像照样做。

老板照样见那些客人。

好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
我和肚财那几天更不敢说话。


我们甚至去求神。

现在想想有点可笑。

佛就在工厂里。

我们却跑到别的地方拜。

肚财说拜一下总比什么都不做好。

我们两个现在最怕的不是鬼。

是活人。

可活人的事情又不知道找谁解决。

所以只能去找神。

我们问平安。

问会不会出事。

拿到的那些答案也听不懂。

有人说好。

有人说不好。

花了钱,最后反而比去之前更慌。

肚财一路上还骂。

他说神明如果真的什么都知道,就直接告诉我们怎么办,何必一直让我们猜。

我叫他不要乱讲。

毕竟刚拜完。


有一天晚上,老板直接来到警卫室。

只有我一个人在。

他坐下来。

说话还是平常那个样子。

不大声。

也没有骂我。

他先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。

后来突然问我,最近是不是常常碰他车上的东西。

我整个人一下僵住。

他没有说行车记录器里面有什么。

也没有问我们看到什么。

只是告诉我,有些事情不是我们这种人应该知道的。

叫我把自己的工作做好。

不要惹麻烦。

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甚至还在笑。

我只能点头。

从头到尾,我没敢问他那女人在哪里。

更没敢提佛像。

他走以后,我一个人在警卫室坐了很久。

那天晚上肚财后来来了,却站在外面没有马上进来。

我叫他进来。

他却在门口磨蹭。

我把老板来过的事情告诉他。

肚财这次也没有像平常那样骂人。

他只说:

“以后不要再看了。”

我说好。

这个东西,我们本来就不该看。


之后有几天,肚财还是会来。

只是我们不再看行车记录器。

电视后来修好了。

可两个人坐在里面,节目放什么都没人在意。

有时候肚财会照样讲些废话。

我也会回他。

可只要外面有车停下来,我们两个都会同时安静。

肚财以前最喜欢待在我的警卫室。

他说他在外面跟人讲话没人理。

在这里至少还能跟我大声讲话。

我以前嫌他烦。

那几天他坐久一点,我反而没有赶他。


后来有一天,他没来。

我也没有觉得特别奇怪。

肚财本来就不是每天准时出现。

第二天还是没看到。

再后来,有人告诉我,附近出了车祸。

我过去的时候,才知道是他。

他的车翻进沟里。

人死了。

警察说可能是酒后骑车。

我第一反应就是:

不可能。

肚财不喝酒。

他连像样的饭都舍不得买,哪来的钱天天喝酒。

我跟警察说他不喝。

对方也没有特别理我。

车祸就是车祸。

现场处理完,人送走。

事情好像就这么定了。

我站在那里,突然想到老板那天来警卫室说的话。

不要惹麻烦。

我没有证据。

也不知道肚财到底怎么死的。

可我心里开始发冷。


我第一件想到的是我妈。

如果事情真的不是车祸,那下一个会不会是我?

如果我突然出事,我妈怎么办?

她身体不好。

平常很多事情都需要人照顾。

我去找亲戚。

想问能不能以后帮忙照看。

对方嘴上说得很好听。

真的谈到钱和照顾的时候,就开始找各种理由。

我也不能怪他们。

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日子。

谁愿意平白多背一个病人。

我回家的路上一直在想。

如果我死了,我妈可能真的没人管。


没过多久,老板突然帮我处理了这件事。

他安排我妈住进条件很好的医院。

病房比以前好。

医生也好。

很多我根本负担不起的东西,都有人处理。

我知道是谁出的这笔钱。

老板没有跟我说交换条件。

他甚至没有再提行车记录器。

只是让人告诉我,老人家身体不好,就应该好好治疗。

我去医院看我妈的时候,她问我是不是老板帮忙的。

我说是。

她叫我以后工作认真一点。

说碰到这样的老板不容易。

我坐在旁边,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。


肚财的葬礼没过多久就办了。

我白天还是跟着葬仪队去工作。

这一次吹打送走的人,我认识。

以前我给别人家的死人吹。

拿了钱就走。

家属哭不哭,跟我没关系。

这一次我站在那里,前面摆的是肚财。

乐队开始的时候,我突然觉得很不习惯。

平常晚上这个时间,他应该已经在想今天要带什么东西来警卫室。

可能是几个过期便当。

可能是一堆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破烂。

也可能什么都没有。

人就是来了。

现在他躺在那里。

大家说他酒后骑车摔死。

我知道他不喝酒。

可我还是跟着其他人把该吹的吹完。


葬礼以后,我去了一趟肚财住的地方。

以前认识这么久,我其实很少去。

他那地方比我想象中还乱。

到处都是捡来的东西。

最让我意外的是娃娃。

很多夹娃娃机里夹来的娃娃。

大大小小堆在那里。

我一直知道他喜欢夹娃娃。

可我不知道他有这么多。

我站在里面看了很久。

突然发现,我认识肚财这么多年,好像也没有真的问过他喜欢什么。

我们晚上坐在一起那么久。

他知道我妈生病。

知道我在这里上班。

知道我怕老板。

我却只知道他捡垃圾、不喝酒、讲话很烦。

其他的,我好像什么都不知道。


工厂那尊大佛也终于做好了。

之后要送去参加护国法会。

这件事很大。

会来很多人。

官员。

有钱人。

法师。

媒体。

老板为了这件事情忙了很久。

大佛被整理得非常漂亮。

表面闪闪发亮。

站在下面往上看,真的很庄严。

如果我没有看过那张行车记录器,大概也会和其他人一样觉得,这东西做得真好。

法会那天,我也到了现场。

人很多。

到处都是诵经声。

灯光照在佛像上。

那些平常很难见到的人都坐在前面。

老板也在那里。

穿得很正式。

有人跟他握手。

有人夸这尊佛像。

我站得比较后面。

这种场合,本来也轮不到我坐前面。


法师开始诵经以后,整个会场慢慢安静下来。

我看着那尊佛。

脑子里却一直想到工厂那天早上。

师傅说:

奇怪,佛头怎么焊起来了?

然后老板从里面走出来。

他说,他嫌大家动作太慢,所以自己做完了。

我低下头。

想让自己不要再想。

诵经声继续。

过了一会儿,我好像听见了另外一种声音。

很轻。

我一开始以为是自己听错。

又过了一会儿。

声音再次从前面传出来。

咚。

不是木鱼。

也不是鼓。

我抬起头。

周围有人也在看。

声音又来了一次。

咚。

咚。

像是从那尊大佛里面传出来的。

法师还在念。

台上的人开始互相看。

我站在人群后面,一动都没动。

佛像在灯下面还是那么庄严。

它没有动。

只是里面不断传出声音。

我不知道其他人那时候在想什么。

我只知道自己突然又想起了那个晚上。

想起行车记录器里的争吵。

想起第二天被提前焊好的佛头。

想起肚财坐在警卫室里问我:

“要不要报警?”

周围那么多人都抬头看着大佛。

我也看着。

这一次,我没有地方可以把视线移开。